一
施工时的黄沙与尘雾似乎还没有被清刷干净。
高新校区的柏油路面还被一层微白的粉尘覆盖着。
Lattice。她站在A6实验楼的门口,感受着全新的世界。
不,是全新的自己。
这真的很奇特……五十二岁的教授,站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校园里,但一阵风吹过,一切体验都是那么精准细腻,令人耳目一新。
现在应该是二十二岁了。身体机能。
「啊,全连接传感器,还有使用空白神经元扩大填充过的脑区……」她心里有些新奇。这位正在仔细体验自己的感官的工程学家,此时此刻应该是地球上理论智力最高的人类。
「碳硅改造」。
她双手插兜,哼着歌左右徘徊,听着自己年轻的嗓音,简直就和某些AI虚拟歌姬一样好听。
胳膊还听使唤,想去哪里腿也能带着自己走过去。全身都没有不适感,完全和人类的原装身体一样,她逐渐放心了一些。在进行脑部计算介质替换的时候,她一直努力回忆着人体原本的感受,就是为了精准对比是否有哪些变化。
一切都和实验一样,完美符合。
这次的实验,还有一位参与者。那是与自己从初中就相识的挚友,和自己一直相伴至今——甚至在工作后都参与了同一个项目。
「Rhine」……?
不对不对,那个家伙……明明姓赵的来着。
啊,不要搞错了。角色扮演太多都入脑了……
那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她?
Lattice回头看了一眼A6实验楼的大门。
进去等她吧。
2
「啊,你是张教授!」
Lattice转过头来,看见自己的一个学生正在惊奇地看着自己。「真是……奇妙啊,碳硅改造。」
Lattice笑了一下。「确实,理论上来说这只是一种义体技术……但在文化中,这还真的算是第一次实现了‘返老还童’这样的奇迹呢。」
「张老师你搞的发明创造太多,还需要我提醒才能看出文化意义了。」学生苦着脸笑。「别真的搞成‘躲进小楼成一统’的世外高人了?」
「时光不等人啊。」Lattice故作老成,但忽然想起来现在自己比面前的小年轻看起来还小年轻,所以也释然了。「要是再晚上几年,我这老骨头都经受不起改造了。」
「原来老师您年轻时这么漂亮。」学生忽然换了话题,笑道。
「额,大概是设计时稍微美化了一下吧……哈哈。」Lattice变成了苦笑,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,因为现在似乎确实比记忆中年轻时更加漂亮一点?
「说起来,生命保障计划目前有多少人报名了?」她问。
「并不是很多,公众都不太相信这种超远未来的投资。」
Lattice略做沉吟。「你赶紧去帮我提下建议,在新闻报道里多提提吧,技术上碳硅改造的成本已经接近普通人的支付水平,冬眠技术的价格也平民化了。未来总是要进行大规模的民用改造,关键是要让更多临危病人选择冬眠,保存未来改造的机会。」
「这样的话,补助的财政负担应该会很重吧?」学生有点泄气,「总感觉组委会里还会有阻碍……」
「努力的话,现在的条件已经足够所有病人平等地进行冬眠,以后小部分按批改造,重获新生啊。涉及延长寿命的事情,要让大家逐步适应,不能让大家觉得‘科学家在瞒着我们搞’,搞突然发布,那些恰巧刚刚放弃了生保的家属肯定会非常难过。」
「张老师,你不应该和我讲这些的,我还没这个资格……」
「我是让你早点去汇报啦。我们的测试成功了,证明了碳硅改造的可行性,群众的事情就应该尽早部署。你不觉得早几天发布,就能多救几天的濒危病人?」
「是,我会立刻去汇报的。您就先等赵老师吧。」
Lattice招招手,看着学生小跑离开。
3
「你还真是顾全大局啊。」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调侃的少女声音。
Lattice回过头,看见一个二十几岁左右的女孩子正俏皮地看着自己。
「你是?」有些奇怪,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些学生?
「嘛……一听到你那些关心苍生疾苦的高瞻远瞩,立刻就认出来你是谁了。」
Lattice依旧疑惑,但忽然绕过弯来。「我天……Rhine宝!」
「我可不叫宝宝哦。」
「想叫你什么叫什么。叠词词,可爱爱。」
网名在线下喊着有种别样的感觉,但她们似乎比较喜欢这种感觉……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是自己对自己的期许,和古人的号差不多。
「嘻嘻~」姓赵的Rhine飞扑到姓张的Lattice怀里。「今天大概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一天吧!」
「今年才过了几天啊。」Lattice笑道。
「那就是新年礼物!」
用单层碳纤维质薄膜制造的肺呼吸空气,竟然和用肺泡呼吸起来差不多。
信号调制系统用的「感觉」数据完全是通过神经反应模拟的,只要大脑给出反应相同就说明是同一种感觉。之前她总感觉这样有些怪怪的,但主观体验上竟然还真的一模一样。从传感器经过调制输入「脑区」……
结构决定功能,啊嗯。
不过看起来Rhine并不是很关心这些细节,她现在真的很像LOVE2000古早动漫MV里面的女孩子,踮起脚尖望着远处,用手掌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,裙摆和长发随着微风飘动。
Lattice不禁看得有点入了迷。
遠野ひかる的清脆歌声在耳边响起。
……真青春啊。
「喂,老看着我干嘛,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视力很好吗?我连河对面的禁止钓鱼牌子都看得清。」Rhine喊。
「我觉得你更好看一点。」Lattice如实回答。
Rhine忽然有点脸红起来,紧接着摇头叹气转过去了。
两位「年轻」的朋友在高新校区尚未建成的区域闲逛,在没有安装玻璃外墙的水泥楼架上跳跃,也丝毫没有感到酸痛,甚至没有喘气。站在楼顶拥抱凉风,宛如钢筋之上的两朵百合花。
果然年轻就是好啊。Lattice如是想道。
顺便,自己从实验室出来之后穿的是运动服。
Rhine还是太急着感受年轻的感觉了,老早就准备了水手服和裙子,出来美美自拍几十张,现在正在场边无聊地踢石子。
「砰」。
跳起来没有任何阻力,一个挥拍打飞了羽毛球。
对面丝毫不留情面,看到这个球实在是太高了,直接一个扣。
Lattice急头白脸打了好几球,完败。
对面可不会再让着自己了,陌生的球友可不知道真正和他对打的是一个:几年没碰过球拍的五十岁张教授了。
气不打一处来,用上改造者的强大力量奋力抽出一球,眼见着飞过了网,也飞过了线。
得了,这还打个鸡蛋。
生疏了,生疏了。
把拍子还回去,只是和幸灾乐祸的Rhine一起返回实验楼。
运动之后确实没有任何疲劳感……甚至比自己年轻时的巅峰时刻还要轻松。这实在是,太梦幻了。
4
繁忙的工作。
Lattice作为特别小组的学术顾问,最近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行政人员。她这时候倒是发挥出了小学老师曾经评价她的优点「全面发展」,尽一切力量帮助快速推进生命保障计划的普及。
Rhine灵活的思维——如她自己所言,像是开了挂一样飞速地攻克着一个又一个难题。她甚至提议让研究小组的成员们都立刻接受碳硅改造,全员high IQ可以更加优异地完成「给碳硅改造降低成本」的任务。学生们都清楚这是个玩笑,也知道Rhine平时嘻嘻哈哈就喜欢开玩笑,所以没有执行。(想想也不可能执行吧?)
把理论的东西工程化正是Lattice最喜欢的,只不过对接一大堆供应商让人焦头烂额。相反,Rhine只想要解决谜题,所以在实验室里嚼着薄荷糖闷头建模,往往忘记Lattice嘱咐她的项目落地思路。
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字之后,Lattice忽然感到一阵释然。和以前完成一个项目不同,这次的放松感简直无与伦比。
Rhine笑着把椅子滑过来。在一个带着薄荷糖香味的轻吻后,她们翻出了破旧的固定翼航模(也许电池都已经饿死了)开始了远航航拍。
啊,高三之后的那个暑假就这么玩过吧?
传奇炸弹王来信……
嚯,看来Alexander还活着。(玩笑)
打开邮件。
「你们太TM牛逼了,这事搞大了」
看到第一行Lattice就绷不住了。
Lattice和Rhine都认识这位炸弹王,他们在初中相识,交换着自己的梦想,一起憧憬着未来。(或者也可以说是一块造了硝酸钾火箭,在坠地之后机床加工的材料裂开,未完全燃烧的内层硝酸钾固体忽然接触到大量氧气,而使得维丹几人成为了炸弹王。)
维丹小组曾有四人,一直到上大学乃至工作都保持着联系,他们是追梦路上——至少是精神上——彼此的支柱。维护赤红的梦想,便是「维丹」。
在生命保障计划推出后的几天时间内,她们就收到了旧友的来信。
当年的维丹小组,似乎在「永恒时代」即将来临的阳光下,重组了。
据本人所说,Alexander目前在一家航空公司当管理人员,好得很。
这个和科学界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都来信了,要么就是消息灵通,要么他们是真的被普及到了。
「我们真的改变了这么多吗?」Rhine忽然问。
「也许吧。不过你也可以看出来,自从中核集团的聚变反应堆商用以来,最近三十年科技大爆发,基本上每过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个波及全国乃至全人类的突破。」
「沉迷在科学以外的那些人终于认识到了什么才能真正带来改变。」Rhine有点得意地说,但似乎又感觉自己的话太过绝对,有些不妥,所以就闭嘴了。
「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错。」Lattice微笑。「之前网上有句话怎么讲的……历史是螺旋上升的,科技负责上升,xx负责螺旋。讽刺那些人的,极端分子,或者什么什么军工复合体煽动战争的家伙。」
「确实。但我刚才说的科学以外,并不是想批判文化学家之类的……」
「我懂你意思嘛,你骂的是坏人,就这意思。」
「欸,我就这意思。和你聊天不用各种修饰语来确定含义,你就能听懂。」Rhine嘻嘻了一下。
「哼,我们俩在定义严谨这方面倒是一模一样~」
「讨厌歧义这一块。」
玻璃窗拉上帘子的部分传导出热气,索性拉开了帘子,让阳光照满房间。轻轻揽住了Lattice,往沙发上照有阳光的部分拽过去。窗外的蝉鸣让她们有些出神。
「希望这个科技大爆发就这样继续下去~」Lattice伸了个懒腰。「世界上还有很多的地方没有正义。」
「不用考虑能力之外的事情。」Rhine又一次提醒Lattice。
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……」
Rhine把装着薄荷糖的小金属盒丢在桌边。想了想,拿起来收进了抽屉里。
5
Lattice记录片段:
……我们就和刚见面的时候一样,疯狂玩了整整一个星期,好像是刚放暑假的小学生。幸福的是,我们拥有比那些小学生更久的,无限自由的时光。一种几乎压倒性的积极希望充满了我们——不如说所有人都是这样。这几天,网络与现实洋溢着同样的欢乐,Lattice和其他工程师的私人账号涌入了大量赞誉和纯粹表达快乐的网友。好多组织试射了火箭——向着地外空间进行探索。这些火箭并不代表着他们加快了推进研究,而只是作为一种对于「永恒时代」人类可以抛弃寿命限制,自由地探索深空的纪念。
我们去了Kevin的墓园,那里在我们去之前就摆了不少花。前天才下过雨,所以一地的烂花瓣,我们打扫了一下。看来有很多人记住了他。在墓园,Alexander哭得很伤心。他说,在生命保障计划上线之前的三个星期,他的外公去世了。如果早一点,只要一点,他的外公就可以获得和他一样的生命,甚至可以成为古董行业的专家,过上和他一样近乎永久的自由且快乐的生活。
这个现象很普遍,以至于世界各地都建立了很多纪念碑,就是为了纪念「未能跨过时间罅隙」的这一代人。Alexander作为其中一员的亲属,自然十分哀伤。其实如果想想,再早个十年,我的爷爷也可以获得改造的机会,但是由于他的外公刚好只差三个星期,所以显得命运更加无情。……
不管怎么讲,真是个好时代。
是啊,好时代。Rhine也若有所思地回应。
人类像放了暑假一样。
永恒的假期。Rhine补充道。
我在做梦吗?
Lattice怔怔地看着窗外。
这种影响是深远的。客观上,拥有权力的人永远稳稳地坐在了位置上,拥有陈旧观点的权威会持续地影响舆论,社会自生的迭代机制会瓦解……
长久的生命会使人更加珍惜自我,人们会更倾向于珍惜生活,安安稳稳,这一方面可能带来安定因素,也有可能会助长保守风气……
不,这时候不应该胡思乱想。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,自己一个脑子想的过来么?
但自己亲手创造的未来,无形中也给了她巨大的压力。仿佛奥本海默一样,写下的每一篇文章正在确实地改写地球的未来。
……千钧重担啊。
不过,她听进去了Rhine的劝说。在明天到来之前,享受属于今天的暑假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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